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“在过去7年零8个月里我全力奔走,现在对于这个国家而言仍有很多政治课题还没来得及解决,我的身体状况已经让我不能胜任……”在8月28日宣布辞职的记者会上,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讲到此处时,哽咽停顿了三秒。

电视前的日本女生原田握紧拳头,体会这让她最为揪心的一刻。和那些对政治无感的“平成后”(指代1989年1月8日以后出生的人)日本青年不同,原田十分关心政治。“我们为什么不能和其他国家一样?”她在采访中几度强调。面对走马灯似的更换首相的民主党政权,2012年安倍打出了那句经典的选举口号——“夺回日本”。原田正是被这句口号感召的年轻人之一。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倘若没有失去,又何谈夺回。在一些人眼中,安倍为日本第一大党自民党夺回了统治地位。在另一些人看来,安倍试图从福岛核事故和岛屿纠纷中,夺回一个内外局势相对和平的日本。

对安倍个人而言,夺回日本是把日本引领上所谓“正常国家”的道路,找回日本在方方面面的高光时刻——他渴望用“安倍经济学”重振经济,通过“修宪”解禁集体自卫权,借助“俯瞰地球仪外交”重拾国际话语权。从经济到宪政改革再到外交,再度成为首相的安倍显得胸有成竹。

2020年8月23日,安倍累计连续在任首相天数达到2799天,成为历史上在任时间最长的日本首相。然而仅仅5天后,他便以罹患溃疡性大肠炎为由,宣布辞任首相。

安倍宣布辞职后,因新冠疫情应对不力一路狂跌至30%的民调瞬间反弹。日本共同社的调查显示,截至8月30日,安倍的支持率已经升至56.9%。“目前还没到能为第二次安倍政权作出历史定位的时机。”日本时政记者田中告诉《凤凰周刊》,新冠疫情让日本国民的情绪压抑了八个月,很多人因此对安倍因病辞职抱持同情感,加上目前的在野党仍然不成气候,“这都是让批评声浪未能爆发的原因”。

对于执政破纪录的安倍来说,他长达近8年的执政究竟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日本普通国民又是如何评价他呢?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日本最北与最南是安倍的心结

2012年12月,北海道新札幌站前,原田在大雪中瑟瑟发抖地听了安倍的街头演讲,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安倍。几天后,刚满21岁的她把人生的第一张选票投给了自民党。

位于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向来不缺政治话题。安倍在辞职演讲中所列出的任期内未能完成的政治课题——北方四岛(俄称南千岛群岛)归属问题和朝鲜核问题,都与北海道息息相关。

2017年8月29日早上6时左右,警报声响彻北海道。包含日本东北地区在内的12个道、县的民众都收到了实时手机警报。朝鲜发射的弹道导弹横穿日本海,落在距离北海道东部襟裳岬仅有1180公里的太平洋。这是自1998年以来朝鲜导弹罕见飞越日本。对此,日本政府未能采取任何拦截措施。

“朝鲜的导弹穿越北海道上空,北海道的火箭公司星际科技自主研发的探空火箭MOMO却总是发射失败……在你的国家会遭遇这样的情况吗?”原田的这句诘问,道出其心底的担忧。作为北海道大学的在读博士,原田的感受代表了不少日本人的真实想法。安倍力推修改宪法第九条、扩大自卫权适用范畴,也迎合了这部分民众的心理。

无独有偶,雅虎日本新闻网站上一篇讲述安倍辞职的文章近来引起网友热议,他们呼吁对北方四岛问题采取严厉措施。一位叫“lex”的网友呼吁:“日本需要坚定追随美国和西方国家,尽一切努力在国际上孤立俄罗斯并予以制裁,这将是新首相对俄罗斯最有效的政策。”

在原田看来,“正常国家的路”也是日本经济新的“开启方式”。“大到航空航天器材,小到军工零件,无论是研发还是量产出售,日本都受到严格限制。”她评价说,日本诺贝尔获奖者数量仅次于美国,但很多技术不能应用到生产中,导致产业结构缺失,无疑成为日本经济增长的绊脚石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日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。”同样毕业于北海道大学、现年68岁的伊藤对此有着不同看法。在他看来,战后日本之所以能快速地经济腾飞,与和平宪法关系颇深。“正因为和平,日本人才能全身心投入到经济建设中。”

正因此,伊藤反对日本申办2020东京奥运会,而希望政府多考虑老龄化社会的福祉问题,把纳税人的钱花在刀刃上。“安倍的辞职让已经推迟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有再度延期的可能。”尽管立场不同,原田和伊藤均认为,新冠疫情防控工作漏洞百出,是让安倍心灰意冷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相对于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,最南端的冲绳被看做是不一样的日本。关于这一点,冲绳人这么想,日本本土人也这么想。“由于安倍政权的政治手法,中央政府与冲绳县政府矛盾激化,也让日本本土与冲绳的裂痕加深。”不少冲绳人直言,安倍的第二次政权时期恰是中央与冲绳对抗最尖锐的时期。

冲绳国际大学教授前泊博盛向《凤凰周刊》解释说,安倍政权将冲绳作为“基地之岛”,造成当地县民对政治的不信任和无力感。“围绕基地问题的冲突激增,让很多冲绳人将安倍政权视作‘史上最糟糕政权’,它是一个横行7年多、无视民意的‘强权政治’。”

对安倍来说,冲绳何尝不是他的一块心病。2019年6月在纪念冲绳战役的活动中,安倍致辞时被台下民众呛声,让他“滚回去”。围绕普天间机场搬迁至边野古的问题,遭到当地民众投票7成以上的反对。安倍一边表示“会尊重冲绳县民的投票”,一边强调“(搬迁)不能再拖了”,继续强推新基地的建设工程。

今年9月初,围绕边野古的建设问题,冲绳防卫局向冲绳县提交了设计变更的申请书。即便处于新冠疫情期间,不少当地民众仍赶往冲绳县厅浏览变更内容。一位县民直言:“日本政府和美军虽然商量好了,但对于住在冲绳的我们来说,安全隐患犹在。”

并不是所有冲绳人都视安倍为猛兽。32岁的冲绳人知花听到安倍辞职的消息时,给出了积极评价,“安倍应该是病到不能工作了,不过能执政7年8个月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“我父亲在美军基地从事建筑工程已经20多年,我也认识很多在基地工作的日本家庭。”他告诉《凤凰周刊》,他的爷爷奶奶那辈人经历过战争,但年轻一代是在基地周围长大的。“年轻人没那么多愤怒,从我们出生开始,基地的存在就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
知花理解其他同乡反对基地的原因,但他从来没参加过游行。“与其跟他们对抗,不如想想如何搞好和美国军人的关系。”前泊博盛则感叹道,“对冲绳来说,已经迎来比安倍政权更严峻的时代了。但我们又该如何改变?”

福岛给了安倍契机,他却没能珍惜

如果说冲绳宛如心病一样,福岛对安倍来说则是一个契机。

2012年众议院选举、2013年参议院选举、2014年与2017年众议院选举时,安倍都把发出选战“第一声”的地点定在东日本大地震的受灾地福岛县。他曾冒着小雨,在竞选车上卖力高呼,“没有福岛的复兴,就没有日本的重生”;为了体现对当地复兴的支持,他亲自在果园吃桃子,品尝特色烤鱼,并在国内外多个场合提及撤销对受灾地农产品的进出口管制。

但迄今为止,仍无一人承担过事故责任。在4500名要求国家和东京电力公司赔偿损失的福岛核电站避难者眼中,安倍从未直面过核事故的受害者。

《凤凰周刊》记者曾于2019年年末前往福岛探访,发觉无人区九年来几乎没有变化。当地人不再那么相信科学数据,更多人选择离开家乡,而处于一种“事不关己”的状态。发生核泄漏的东京电力福岛第一核电站,除染工作仍在艰难推进中,储存罐里的处理水将于2022年夏天达到饱和,之后或被稀释排入海洋。

福岛县郡山市一家名叫正月莊的日本料理店,主打当地食材制作的乡土料理。餐厅玄关入口的墙上,贴有店长与安倍的合照。2012年3月7日,时任自民党议员的安倍来店用餐后合影留念,打着黄格子领带的他站在最左侧。

不过,店长铃木却给安倍打出了差评。“虽然他嘴上总说‘复兴福岛’,但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好,这里的经济也越发不景气。”铃木说,“他来这里吃过寿司,但现实的风评被害(指由于没有根据的传言导致经济损失),福岛的食物始终没能得到全体国民的认同。”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安倍在福岛吃海鲜,证明安全性

新冠疫情期间,铃木的料理店只有平时三分之一的客流。虽然他拿到100万日元(约合6.4万元人民币)的补助金,但由于疫情应对不力,郡山市的老人不再愿意出门吃饭了,导致店里的老顾客减少了大半。

谈到“安倍经济学”,铃木感觉是距离自己很远的存在。“在我们这种小地方,中小企业居多,这些年的经营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,可能(政策)效果都给了东京的大公司了吧。”铃木说,这种不安随着疫情的持续还在蔓延,“周围连添置汽车、购买新电器的人都少了。大家对未来(经济形势)普遍感到不安。”

更多的福岛人感受到的是被安倍政权利用后再被抛弃。一位福岛县民对《凤凰周刊》直言,如果没有核事故,当初自民党不会那么快能卷土重来。“福岛让安倍获得再度成为首相的契机,这七年多也给了他展示才能的舞台,但他却没能好好把握。”

为了获得总裁选举的胜利,2012年,自民党福岛支部给其宣传海报印上“弃核电”的口号,其中专门强调“让福岛县内10个核电站全部成为废炉”。然而,安倍上台后走的并不是一条弃核之路。从2015年8月到2018年年底,日本恢复重启了9台核电机组。就任首相以来,安倍亦多次宣称“日本不能没有核电”。在积极推动本土核电重启的同时,安倍顺势开展“核电外交”,向国际社会推销日本核电技术产品,试图重塑曾引以为傲的“核电神话”。

2013年9月,在阿根廷举办的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全体大会上,安倍就福岛核事故对全世界宣称:“我保证情况已在控制之中。”这让旅日华侨徐铨轶印象颇深。“当时真可以那么淡定地说在掌控之中了吗?他的这番表态,让福岛灾民增加了对首相的不信任感。”在福岛生活了八年的徐铨轶说。

安倍口中的福岛复兴大业一直与东京奥运会牢牢“捆绑”在一起。安倍今年2月拟将奥运会圣火接力出发地定在福岛时说:“要向世界强有力地展示我们受灾地区从东日本大地震中复兴的姿态。”

楢叶町是福岛第一个全民被要求外出避难的自治体,也是较早解除疏散令的地区。日本政府希望以它为示范,重建受到福岛核事故影响的地区,更希望在奥运会之前展示出福岛人民重建家园的成果。楢叶町内唯一的车站“J-VILLAGE”站被定为东京奥运圣火传递的出发地。当地政府认为,此处是适合展现“复兴奥运”理念的出发地。

可惜的是,今年3月24日,国际奥委会和东京奥组委宣布东京奥运会延期。第二天,福岛各地把布置好的火炬传递宣传旗拆掉,叠放在路边。对于徐铨轶所在的人口只有1590人的三岛町来说,奥运圣火接力或许将成为很多人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。但这一次,他们又空欢喜一场。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始终未能完成的“修宪使命”

相对于南北两地民众不给面子,安倍老家所在的山口县给予了史上最长在位首相最大的荣光。

8月24日上午9时,为了纪念安倍达到破纪录的执政时长,山口县厅挂起了长12米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祝安倍晋三内阁总理大臣达成总理连续在职天数历代最长”。但据《朝日新闻》披露,由于横幅制作费等共计22万日元是从公款中支出的,有人批评说“不应该庆祝某位特定政治家”。

2018年盂兰盆节期间,安倍偕夫人循惯例回山口县祭祖,并在连接本州岛与九州岛的关门海峡观看了盛大的烟火表演。当时恰逢明治维新150周年,老家的节日氛围显得更为浓郁。8月12日,安倍在县厅所在地山口市演讲时,特别列举山口县出身的历代首相——诸如初代首相伊藤博文、明治维新50周年的首相寺内正毅以及100周年的首相佐藤荣作,并称“作为实现维新大业的山口县中走出的首相,我暗自下定决心,一定要留下不令这一身份蒙羞的实绩”。

安倍在2006年出版的《致美丽的国家》一书中承认:“我的政治DNA更多地继承了岸信介的遗传”。安倍三度赢得自民党总裁选举,作为长州人(山口县旧称)后代的他高举修宪梦,渴望让日本成为“正常国家”,以实现国家的真正复兴。安倍2013年回乡祭祖时直言修宪是自己的“历史使命”,而这也是外祖父岸信介留下的遗愿。

日本现行宪法是1947年5月3日开始实施的。之所以被称为和平宪法,最重要的原因是其中第九条的规定——“放弃战争”“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,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”等。这被看作是和平宪法的核心,也是日本自二战以来走和平道路的法律基石。第二次出任首相后不久,安倍公开表示将修改现行宪法,把自卫队明确写入宪法,并采取措施增强自主防卫力量。

2019年安倍进行了内阁改组和自民党高层人事安排,目的在于筑牢政权基础,为推进修改宪法而布阵。与此同时,安倍早已看出年轻人对修宪的抗拒感更小,于是将修宪公投和公民选举的投票年龄从20岁降至18岁。他还直言:“修宪是自自民党成立以来的一个夙愿,即使很困难,也一定要完成。”

千叶商科大学副教授田中信一郎评论说,安倍对于修宪表现出了强烈渴望,从国会形势来看,他也拥有足以发起修宪动议的议席数量。可即便如此,最终还是没能成功。“这证明修宪本身是一项不切实际的政治课题,也显示出想要变更国民主权、尊重基本人权、和平主义等宪法基本原则是极为困难的。”

每逢宪法纪念日、广岛核爆周年纪念日,日本民众都会走上街头,高喊“反修宪”“守护第九条”等口号进行游行。而在安倍政府强行通过“新安保法”的9月17日,反修宪民众也会组织集会、收集签名表示抗议。

新冠疫情以来,越来越多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起反修宪的活动。他们会附上“维护宪法、守护生活”“不要以新冠疫情为由修宪”等标语,再结合自己的观点,引起更多人的关注。时事通信社今年6月公布的民调显示,有69%的受访者反对修宪,较前一年上升超过20%;即使是支持安倍的受访者中,也有半数以上反对修宪。

面对民间的反对声,安倍依然坚守己见。他在宣布辞职的记者会上不忘提醒说:“无论谁接替我担任首相一职,都会解决修宪的问题。”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没等到“安倍经济学”的“第三支箭”

“问题出在经济上,笨蛋!(It’s the Economy, stupid!)”是美国总统大选中出现的一句经典名言。早年留学美国的安倍深知其中之奥秘。2012年自民党总裁选举之初,安倍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“经济政策蓝皮书”,并引以为傲称之为“安倍经济学(Abenomics)”。

它以大胆的货币政策、机动的财政政策以及经济产业的结构性改革为三大主轴,也被外界称作“三支箭”。安倍试图用这“三支箭”促使经济复苏,扭转日本长年消费与投资极度低迷的状况。

深谙安倍经济政策的田中向《凤凰周刊》解释称,安倍二次执政之后为换取经济的快速繁荣,依靠宽松的货币政策避免日元极度贬值,通过低利率引导股票走高,同时在劳动力人口减少的情况下保持较高的招聘比例,甚至打开了海外赴日就业的大门。而为了确保金融政策的顺利推行,安倍不惜“以黑换白”——用支持自己的黑田东彦接替了白川方明的日本央行总裁职位。

来自中国的李欣去年刚刚拿到了永久居留证,相当于日本绿卡。这得益于安倍政府多次放宽外国人在日就业的政策限制。之前,在日本居住满10年才有资格申请永久居住权。如今,日本政府把学历、工作经验和年收入等换算成分数,70分以上者允许居住期满5年、80分以上者居住期满1年即可申请永居。日本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、6年工作经历、英语水平考试证书都成为李欣申请永久居住权的加分项。

在护理、建筑、交通和农业等劳动力严重短缺的领域,日本政府专门为海外务工者“开绿灯”。如今每逢生菜收获期,日本每4个下地收菜的人中就有1个是外国人。而在东京、大阪等大城市,越来越多便利店出现了深皮肤的南亚打工仔。

日本总务省的数据显示,截至2019年1月1日,在日本居住的外国人人数达到约266.7万人,连续五年增长。但鉴于移民问题在日本的敏感性,安倍屡次强调:“只是允许外国人到日本工作,而不是永久移民。”

对李欣来说,如今最担心的是外国人在日本的养老问题。“现在连日本老人的养老都成问题,更何况我们?”李欣说,眼下她准备买一份养老保险。在她看来,表面就业率高涨、经济繁荣的背后,隐藏着深远的风险。

田中说,安倍的经济政策只做了一半,最根本的“第三支箭”——结构性改革还没开始,他就辞职了。而在新冠疫情的冲击下,此前因金融和财税政策带来的短期红利已经用尽。

日本明治大学副教授饭田泰之用一组数据总结了“安倍经济学”带来的成果。据他计算,7年8个月的时间里有超过500万人找到了工作,就业人数的扩大速度远超2002年至2008年7年间的“就业寒冬期”,其中最低时薪增加了5.5%。

即便如此,饭田指出,在消费税攀升、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“大撒币”财政支出的模式之下,日本人的实质薪资待遇不升反降,经济复苏的感受不如预期。

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统计,日本国家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(GDP)的240%左右,是发达国家中的最高水平。“安倍经济学”推高了股市指数,但工薪阶层口袋中的零花钱持续减少,甚至倒退到1980年代初期的水平。

而今,新冠疫情的冲击更是毁灭性的。从2019年第四季度到2020年第二季度,连续三个季度的经济负增长让日本GDP总规模缩水至485万亿日元,直落至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惨淡水平。

安倍的经济政策中,最被人诟病的是为确保国库充盈而两度上涨的消费税。2014年安倍把在日本施行20年的5%消费税提升至8%,不到5年再次升至10%。消费税的提升直接导致消费者购买欲的萎靡和生活上的压力。如今,低欲望的不仅仅是铃木身边的那些老年人,年轻人也是一样。

为减缓舆论压力,安倍推行渐进式提税方式,这更让服务行业的中小经营者苦不堪言。在北海道经营酒吧的寿子向《凤凰周刊》吐槽说:“每次增税都要重新购置新的收银机,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特别是2019年10月1日开始实行的8%与10%的双重标准(店内服务收取10%税金、外带打包及其他收取8%税金),让结账这件事从愉悦变成了痛苦。”

与此同时,凭自缴税金换取等额商品的“家乡纳税”政策,却为高收入人群开启了“合法避税”的后门。一位来自地方城市的房地产老板透露,自己所在的城市纳税网站上商品琳琅满目,从高档化妆品到水果、海鲜,自己四口之家一年的米、面、肉,都可以通过“税金换商品”的方式获得。

安倍抓到了日本社会的症结所在,却没能给民众一个明确交代。安倍在辞职记者会上也说:“在许多问题没能解决的情况下,离职对我来说是一种断肠之痛。”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“不完美首相”受年轻网民追捧

对于安倍的第二次任期,日本主流媒体发出了各项民意调查。

《朝日新闻》在9月初进行了电话舆论调查。被问及第二次安倍政权的业绩评价时,认为“业绩很大”的占比17%,“有一定程度业绩”占比54%,给出“毫无业绩”评价的占比9%。其中好评最多的是“外交·安全保障”,其次是“经济”、“社会保障”及“修宪”。《朝日新闻》在安倍第一次执政结束的2007年9月也进行过类似调查,当时“不愿做出评价”的受访者比例高达60%。

同期由《读卖新闻》《每日新闻》及共同社进行的舆论调查中,安倍内阁的支持率均比上一次调查回升了10%以上。由于应对新冠疫情不力,近期针对安倍的批评声不断,但在他宣布辞职后出现逆转。埼玉大学教授松本正生认为,这是对安倍的“慰问犒劳”,也表达了外界对延续安倍路线的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的期待。

虽然长期维持政权取得成功,不少分析认为,安倍在政策和政治手段上积累了很多负面“遗产”。《每日新闻》评论称,随着政权长期化,近来内政外交的停滞感增强;经济从一年半前进入后退期,有着较高支持率的经济政策并未取得成果;提出“战后日本外交总决算”的安倍,在拉致(绑架日本人)问题和北方四岛问题上始终没找到解决头绪;而在“安倍一强”的局面下,被内阁掌握了人事权的官僚更是形成了对政权的“忖度”(2017年日本流行语,指对上司意图的揣测)。

对政权“忖度”的何止官僚,还有媒体。安倍上台后,加强了对日本媒体的引导和管控,其中最受诟病是在媒体中安插亲信。2013年12月,安倍起用亲信籾井胜人担任日本放送协会(NHK)会长,籾井就任时在记者会上宣称:“政府说‘右’,我们不能说‘左’”、“不能离政府太远”等。

2014年11月众议院解散前夕,自民党向东京各电视台发函,要求确保选举报道的“公正”。当月下旬,自民党对朝日电视台“报道站”栏目提出了批评,要求其“制作公平中立的节目”。2015年3月,该节目常驻嘉宾古贺茂明遭到替换,他直言“自己受到以官房长官菅义伟为首的许多官邸人士的攻击”。2016年3月,三位电视主播几乎同时被三家不同电视台解职,外界认为与官邸脱不了干系。这三人曾高调批评安倍政权,包括重启核电站的计划。

前共同社记者原寿雄说,安倍政权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奖赏对政府友好的新闻从业者、惩罚批评人士。日本LITERA网站亦称,和之前的首相相比,安倍和新闻界人士共同进餐的次数明显要多。表面上看,安倍政权对媒体采取过批判、恐吓等强硬措施,但暗地里有着不为人知的“怀柔政策”。

近八年来,安倍推出的各项政策始终没能扭转日本的顽疾——老龄化和少子化现象愈加严重。2014年政府智囊团“日本创成会”发布的调查报告《可能消失的日本城市》给日本社会拉响了死亡警报:“40年后,日本1799个城市中,可能有896个会消失。”

另据厚生劳动省预测,到2025年,日本老人护理领域的劳动力缺口将达到37万人;据国土交通省预测,到2033年,日本可能有三成空置房屋;据财务省预测,到了2065年,日本每个劳动者要负担1.3名老人的社保开销。

为了不在“老后破产”,老人们只得选择“退而不休”,这也符合安倍的改革思路。2019年1月,安倍内阁制定新政策,鼓励国民到75岁才去领养老金,到时每月领取金额将是65岁时的两倍。

养老制度不堪重负的同时,安倍的“送钱催生”计划也收获甚少。即便新生儿越来越少,日本的幼儿园依然一位难求,出现所谓的“待机儿童”。安倍执政期间,虽然推动了“幼儿园免费”政策,但至今每年仍有近2万名孩子面临无幼儿园可上的窘境。安倍政府为此推出“安心育子计划”,支援地方政府消除“待机儿童”问题。

在上有老、下有小的现实面前,鼓励女性走出家庭、投身工作的安倍被很多人批评为“何不食肉糜”。自新冠疫情暴发以来,日本累计有500家企业申请破产,约有87万女性失去工作。她们中的大多数是从事住宿、餐饮、零售行业的非正式社员。

社交媒体上,日本网民对安倍有着两极评价。在推特搜索关键词,排名靠前的都是“安倍下台吧”“安倍快点做”等负面评论。但在TikTok等受年轻人青睐的社交平台上,安倍被宠溺地称为“懒散系大叔”,或是“能欺负的内阁总理”。有年轻人用直播来介绍“安倍口罩”的使用方法,还分享了“和安倍见面并击掌”的视频,获得20多万个点赞。

在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王新生看来,这反映出互联网发展之下,热衷于动漫、电玩、时尚、体育、音乐等特定领域,但缺乏其他知识与社会性、以年轻人为主的“御宅族”越来越多,逐渐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群体。当年轻一代人的价值观发生变化,上述“反知性主义”特征也越来越明显。以安倍为首的日本政客无力扭转这样的发展趋势,“附和”成为最好的选择。

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闭幕式上,安倍扮成超级马里奥登场,一时间登上热搜,备受年轻一代国民好评。这样的气氛下,与美国总统打高尔夫球时摔倒、小跑会见外国领导人、演讲中出现口误……首相的种种不完美都被他们视为“可爱和真实”,排斥权力的“愤怒年轻人”似乎消失了。

执政破纪录的安倍给日本带来了什么?宣布辞职后支持率从30%飙升至56.9%

日本经济新闻社去年6月实施的一项舆论调查显示,60岁以上人群对安倍政权的支持率为49%,20多岁人群为70%。“正因为收入差距不断扩大引发的不满及日益强烈的不安情绪,让年轻人倾向于依靠简单方式解决问题,这也是他们支持安倍内阁长期执政的原因。”王新生说。

只可惜,让日本年轻人追捧的“安倍马里奥”恐怕不会出现在东京奥运的主场馆——新国立竞技场了。来势汹汹的新冠疫情不仅浇灭了年轻人的念想,也让安倍近八年的政治秀草草落幕。面对安倍全力奔走却始终未竟的那些议题,随着“后安倍时代”的到来,谁又能帮他交上答卷呢?